摘要:
一种新的感受力——《新国人》解读

(按:《新国人》是我最近比较关注的一个作品,倒不是它有多伟大多牛逼,而是它呈现了一种新的感知方式,通过它我们可以来穿透一些比较要紧的问题。)
 
苏珊桑塔格1964年在《反对阐释》中提出了“新感受力”一词,当时,她用这词为象征主义文学及新前卫艺术辩护,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其针对语境却如此契合当下中国摄影领域所面临的处境,我要用它来为《新国人》辩护,因为它唤醒了一种对社会、政治和文化现实的全新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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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国人》的创作语境发生在深圳,如作者所言,深圳无疑是当代中国的一个缩影,三十年由无到有,从一个小渔村变身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在改革开放、现代化、城市化的汹涌浪潮之下,深圳人经历了怎样的阵痛和苦楚、欢欣和快慰?在当下,他们又以何种姿态承载着这沧桑巨变?

 
 
《新国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样本,它没有瞄准巍峨华丽的高楼大厦以求得宏大庄严的庙堂气象,也没有聚焦街角破败、底层挣扎以标榜廉价的人道主义关怀,它用完全彻底的平视化镜头,把那些我们日常生活中几乎天天面对、乏味得有些庸常的画面(楼盘开幕、酒店party、婚庆生日饮宴、公关礼仪年会)拉到了闪光灯下,并用手术刀一般的锋利视角将它们一一切开呈现。动作夸张的保安、山水画背景下服务生木讷慵懒的面孔、狂啃汉堡的京剧演员、迈克杰克逊舞步、红卫兵大合唱、颐指气使的大款、小姐丝网大腿……作者把它们一锅端了上来,如挥之不去的梦魇,硬生生直扎入眼帘来,让人无从逃避。有人说这些画面充满了“戾气”、“匪气”、“简直庸俗不堪”,这个不假,但我以为,恰恰是这种戾气和庸俗成为了作者控诉和批判周遭世界的武器,当严酷的现实对我们抱以冷漠和荒诞时,我们需要影像如匕首一般切中肯綮、一剑封喉。正如当年安迪沃霍尔用成堆单调乏味的“布里洛盒子”确证了商品逻辑的存在一样,《新国人》集中呈现的一系列庸常画面强烈地折射着这个城市全部的浮华与虚荣,折射着作为渺小的个体被这个时代裹挟其中的欲望、挣扎、苟且与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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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被《新国人》摆上手术台的,是活动于城市各类聚会party中的“政界名流商界翘楚,艺术家农民工服务生小白领富二代礼仪小姐,钢管舞女京剧演员寺庙方丈风水大师”,这些对象表征着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风貌和气质,甚至不夸张的说,这是一座城市内在流淌的血液,它囊括了所有的荣辱与不堪、喧哗与卑微,但是,它们却很少集中进入摄影师们的视野,那么,我们有理由说这是《新国人》斩获头奖的法宝,然而事情还不止于此,一种新的感受力的形成远不止关乎题材,它更涉及我们当代人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感知方式的调整,而感受事物的角度和方式决定了影像呈现的方式,在《新国人》中,似乎能看到一丝美国摄影师罗伯特弗兰克的痕迹,作者李政德完全摒弃了传统纪实摄影抓取典型人物、典型瞬间的常见套路,他几乎近身肉搏似的将镜头粗暴地放在了被拍对象眼前,摄影师没有像传统纪实摄影那样置身事外,超然地构建一副构图严谨、色彩和谐、耐看的、如画一般地、有品质的画面,而似乎选择了强烈地介入现场,他把相机当成武器,如当头棒喝一般按下快门,向眼前荒诞庸俗的现实致以强烈的质疑和批判,以宣告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在这个当口,摄影师和被拍摄对象之间构成了一种紧张激烈的对峙关系,而照片成了这一对峙关系下的产物,当这些照片被集中呈现于公众视野中时,它赫然具有了一种抓人的力量,意欲将观众带回到摄影师拍摄时所经历的那样一种紧张激烈的心灵对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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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质疑照片的粗糙和劣质,其实,这种看法依然没有跳出二元对立的传统审美局限,也就是说,他们依然是把照片看作是一个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审美客体,是拍出来供我们置身事外地端详把玩的对象,这就要求它很精致、很艺术、很有品质。 而当代摄影则全然有着不同的价值追求,它并不把单纯记录和美学考量作为基本准则,而是更为重视思想性传达,重视针对具体问题的批判意识,它想要把观众迫切的拉入到它所营造的思想场域中来,逼迫你作出思考和反应。当然,它并不否定形式,而是影像形式要服务于思想和观念的表达。比如《新国人》中,美得像画的图片显然就不合时宜,反而会影响作者观念的传递。

 
 
再回答另一个质疑:为什么三岁小孩都能拍出来的照片你要把它拔高成什么当代艺术?的确,就图像质量本身而言,很多人可以轻易胜出,甚至在很多日常家庭随拍照中,我们足可以拼凑出一整套类似的照片来,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你为什么没去拍这么一套?为什么没有去拼凑这么一套?这好比很多人嘲笑杜尚的小便池、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太没技术含量谁都可以做一样。所以问题根本不在于你是否足够有技术和手艺来完成这么一个照片,而是你是否意识到这背后所支撑的思想和观念。也就是说,一般人根本没有像李政德一样,对这一问题有切身的感受和深入地思考,更没有将自己置身现场敏锐地发问并集中地呈现,从而把观众带入到一种质疑现实批判现实的思想激荡之中,也正是因了这种激荡的力量,城市化、消费主义、同质化均质化、商品景观、人性异化等重大话题才得以渐次抛出。

 
 
可以说,《新国人》走到了传统纪实摄影与当代摄影(作为当代艺术的摄影)的临界点上,往左将重回记录和审美(这并非是歧途,我们依然需要),往右则迈入代表新感受力的思想和观念之门。这是《新国人》的价值所在,也是李政德的厉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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